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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独温暖旅程 铁凝

时间: 2020-05-24 12:42 | 编辑:

有一个冬天,在京西宾馆开会,好像是吃过饭出了餐厅。

一位个子不高、身着灰色棉衣的老人向我们走来。旁边有人告诉我,这便是汪曾祺老。

当时我没有迎上去打招呼的想法。越是自己敬佩的作家,似乎就越不愿意突兀地认识。

但这位灰衣老人却招呼了我。

他走到我的跟前,笑着,慢悠悠地说:“铁凝,你的脑门上怎么一点儿头发也不留呀?”

他打量着我的脑门,仿佛我是他久已认识的一个孩子。

365读书

这样的问话令我感到刚才我那顾忌的多余。

我还发现汪曾祺的目光温和而又剔透,正如同他对于人类和生活的一些看法。

不久以后,我有机会去了一趟位于坝上草原的河北沽源县。

去那里本是参加当地的一个文学活动,但是鼓动着我对沽源发生兴趣的却是汪曾祺的一段经历。

他曾经被下放到这个县劳动过,在一个马铃薯研究站。

他在这个研究马铃薯的机构。

除却日复一日的劳动,还施展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天才:描述各式各样的马铃薯图谱----画土豆。

汪曾祺从未在什么文字里对那儿的生活有过大声疾呼的控诉,他只是自嘲的描写过。

他如何从对于圆头圆脑的马铃薯无从下笔,竟然到达一种“想画不像都不行”的熟练程度。

他描绘着它们,又吃着它们。

他还在文中自豪地告诉我们,全中国像他那样,吃过这么多品种的马铃薯的人,怕是不多见呢。

我去沽源县是个夏天,走在虽然凉快,但略显光秃的县城街道上。

我想象着当冬日来临,塞外蛮横的风雪是如何肆虐这里的居民,而汪曾祺又是怎样捱过他的时光。

我甚至向当地文学青年打听了有没有一个叫马铃薯研究站的地方,他们茫然地摇着头。

马铃薯和文学有着多么遥远的距离呀。

我却仍然体味着:一个连马铃薯都不忍心敷衍的作家,对生活该有耐心和爱。

一九八九年春天,我的小说《玫瑰门》讨论会在京召开,汪曾祺是被邀请的老作家之一。

会上谌容告诉我,上午八点半开会,汪曾祺六点钟就起床收拾整齐,等待作协的车来接了。

在这个会上他对《玫瑰门》谈了许多真实而细致的意见,没有应付,也不是无端的说好。

在这里,我不能用感激两个字来回报这些意见,我只是不断地想起一位著名艺术家的一本回忆录。

这位艺术家在回忆录里写到当老之将至时,他害怕变成两种老人。

一种是俨然以师长面目出现,动不动就以教训青年为乐事的老人;

另一种是唯恐被旁人称“老”,便没有名堂地奉迎青年,以证实自己青春常在的老人。

汪曾祺不是上述两种老人,也不是其他什么人。

他就是他自己,一个从容地“东张西望”着,走在自己的路上的可爱的老头。

这个老头,安然迎送着每一段或寂寥、或热闹的时光。

用自己诚实而温暖的文字,用那些平凡而充满灵性的故事,抚慰着常常是焦躁不安的世界。

我常想,汪曾祺在沽源创造出的“热闹”日子,是为了派遣孤独。

还是一种难以排遣的孤独感是他觉得世界更需要人去抚慰呢?

前不久读到他为一个年轻人的小说集所作的序。

序中他借着评价那年轻人的小说道出了一句“人是孤儿”。

我相信他是多么不乐意人是孤儿啊。

他在另一篇散文中记述了他在沽源的另一件事:有一天他采到一朵大蘑菇,他把它带回宿舍。

精心晾干(可能他还有一种独到的晾制方法)收藏起来。

待到年节回京与家人做短暂的团聚时。

他将这朵蘑菇背回了北京,并亲手为家人烹制了一份鲜美无比的汤,那汤给全家带来了意外的欢乐。

于是我又常想,一个囊中背着一朵蘑菇的老人,收藏起一切的孤独。

从塞外寒冷的黄风中快乐地朝着自己的家走着,难道仅仅为了叫家人盛赞他的蘑菇汤?

这使我不断地相信,这世界上一些孤独而优秀的灵魂之所以孤独。

是因为他们将温馨与欢乐不求回报地赠予了世人吧?

用文学,或者用蘑菇。

背景音乐:杨嘉松 - 我希望我的希望不再只是希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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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 孤独温暖旅程 铁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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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签: 孤独 温暖 旅程